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虎园里的故事

发布时间:2018-01-10     来源:本站原创      作者:刘国林     浏览次数:

我的老同学在黑龙江省二道可子猫科动物园工作。那里是我国最大的东北虎驯养繁殖基地,据说现在已繁殖一千多只老虎。我的老同学大学毕业后就被分配在虎园里工作,一干就是二十年。因而复始,默默无闻。时间长了,他却热爱上了自己所从事的工作,乐此不疲。他告诉我,老虎也和人一样,人之初,性本善。虎园里的老虎也是都没见过世面,经过风雨,从一生下来就学会了养尊处优,食来张口,吃饱了就睡,饿了就吃,优哉游哉,无忧无虑。如何激发繁殖虎的野性?让它适野生的环境?我的老同学突发奇想,于是也就有了下面新奇又引人深思的故事。

虎园这两年经济不景气,财政拨款有限,物价部门死卡着不让门票降价,游客越来越少。园领导号召全体园工献计献策,开辟新鲜的游览项目,以招揽游客,增加收入。

我的老同学听领导这般讲便动起了脑筋,天天琢磨虎园的来钱道儿。一天,他建议园领导:“能不能把牛犊和老虎关在一个笼子里饲养?这可是玩新鲜又刺激的供游人参观的项目。”我的老同学终于想出这个别出心裁的主意。开始,园领导摇头,说这个主意太荒唐,万一那虎当着游客的面把牛犊吃了,那不是始得其反吗?但我的老同学认准的事儿,十头老牛也拉不回。他说可以用风险抵押金的办法担保他养的老虎不会吃牛犊的。园领导病急乱投医,竟然同意让我的老同学一试。

老同学饲养的虎刚满一岁,它的父亲和母亲都出生在虎园。它已是虎园里的第三代虎了,别说是吃牛,就连活牛都没见过。而用来进行虎牛同笼实验的牛犊,是专门派人到农村养牛专业户那买来的散养牛犊。

当老同学把牛犊推进笼子时,笼子里的虎不仅没有张牙舞爪的扑上去,反倒惊慌失措地跑到窝巢后面,缩在角落里不敢来,望着老同学呜呜哀叫,好像在说:“这是什么东西呢?头上还长着两支角,吓死我了!”倒是牛犊是初生之犊不怕虎,根本没把它放在眼里,旁若无人地在笼子里跑来跑去。

直到第二天中午喂食时,老同学拿着生肉在食槽前大声吆喝,那虎才战战兢兢地从窝巢后面的角落里钻出来,小偷般地躲着牛犊溜到食槽前,一面吞咽生肉,一面斜着眼睛惴惴不安地望着牛犊。恰好此时牛犊叉开四腿撒了一泡尿,那哗哗的响声吓得那虎立即停止咀嚼,摆出一副随时准备逃蹿的架势。

其实,那虎出于天生的本能,不敢靠近牛犊。但一个星期后,它大概闻惯了牛犊身上那股怪异的气味,陌生感才慢慢消失,又见牛犊丝毫没有加害自己的意思,胆子才渐渐壮起来。

两个星期后,它们便彼此认同,不仅不再相互回避,还厮混在一起玩耍,比两只虎在一起或两头牛在一起相处得更为和睦友好。两只虎一起或两头牛在一起,有时会为争夺食物发生争吵,会为了占有更舒适的窝打架斗殴,而它们之间没有任何利害冲突,虎吃肉,牛犊吃草,把牛犊的草料白送给虎它也不会要。同样,把虎的肉块免费请牛犊品尝它也不稀罕。睡觉也一样,虎喜欢钻进洞窝里去睡,而牛犊习惯在空旷的笼子中央席地而眠,谁也碍不着谁,所以它两从没有食物和窝巢的问题争斗过。

在一般人根深蒂固的观念里,虎代表凶恶,牛代表善良,是如火不能相容的两级,是敌我矛盾的典型表现。可突然间,游客却能看见凶狠残暴的虎和天真无邪的牛犊并排而立,先是瞠目结舌,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出了毛病,停顿片刻后才如梦初醒地惊讶赞叹,纷纷掏出相机,生怕漏掉这旷世奇观的镜头。孩子们更是觉得新奇有趣儿,抢着在笼子边摄影留念。不善思考的游客嘻嘻哈哈看稀罕看热闹,善于思考的游客在笼子前徘徊沉思,或许他们通过虎牛同笼这一镜头,联想到了许多许多……

然而好景不长,全国一些生物学家知道这件事后,纷纷指责虎园的做法有悖伦理纲章,建议取消这种哗众取宠的做法。我的同学只好忍痛割爱,把牛犊从虎笼里请了出来。

分别那天,情形着实感人。当老同学把牛犊往外拉的时候,它犟着脖子哞哞地叫,又是摆头又是甩角,四蹄叉着死死地钉着地面,就是不愿离开。那虎也哀哀地叫着,要扑上前来阻止老同学把它们拆开。老同学急了,操起竿子把虎赶回洞穴,才好不容易把牛犊拉出笼子。可就在老同学锁笼门的当儿,那虎又蹿了出来,不停地往铁门上撞,边撞边用爪子挠门。那牛犊见了挣脱绳索奔到笼子前,眼珠瞪得似铃铛,两只前蹄搭在笼网上,向笼里哞哞地叫,泪眼盈盈地似有好多的话要说。

约半个月后,那牛犊就被散养的虎吃掉了。老同学说,一天午饭后,园里为激起散养虎的野性,便把那牛犊哄进群虎栖息的山沟里。牛犊仍若无其事地在山沟里闲逛,悠哉游哉地啃着刚发芽的青草。突然,榛子丛中钻出一只猛虎,企图袭击它。就在这时,发生了让老同学不愿看也不想看的场景,那牛犊不仅没有逃跑,反而转过身去,踏着欢快的步子迎着猛虎跑过去……第二天,老同学在那丛榛子丛里发现了牛犊的尸骸,只剩下一张牛皮和白森森的骨架子。

老同学毫无疑问,那初生之犊不怕虎得到了应有的下场。说穿了,是牛犊那特殊的经历愚弄了它,害了它。它不知道世界上的虎都是凶恶残恶的,都是它的天敌,反倒以自己那颗善良的心去对待吃它的猛兽,其惨痛的教训是值得深思的。

老同学又给我讲起他的师傅来。虽然他是老同学的师傅,但老同学都称他为“虎爷。”虎爷其实不姓虎,百家姓里也没有这个姓。虎爷这称呼是虎园里的老少爷们送给他的绰号。

虎爷自小便没了爹娘,一个人吃百家饭长大的。虎爷和虎结缘,是他刚到虎园参加工作那年。一天,他喂完虎食,一个人在虎园里闲逛。突然,在一个旮旯里发现了一个半死不活的虎崽子。他看着看着,恍惚间觉得那虎崽子就是自己童年的缩影,便产生了强烈的同情心,于是把虎崽子抱回宿舍,烧了点儿鸡汤,嘴对嘴地慢慢地喂。几天过去了,那虎崽子竟神奇般地活了下来,举着两只前爪。直朝他作揖。虎爷又惊奇又爱怜,从此便和虎崽子相依为命。

虎爷每次在虎园里巡视,虎崽子总是寸步不离地跟在他的后边。虎园方圆几十里,有时走得远,虎爷怕它累着,就把它扛在肩上。走累了,就把虎崽子放在地上,相倚着晒太阳;晚上,那虎崽子一叫,虎爷便知道它想上床,轻轻一唤,它就会跳上床来,让虎爷搂着它入睡。一次,小字辈的打趣说要给虎爷娶个老伴儿,虎爷死活不肯,说自己有虎崽子作伴儿就足够了。小字辈们见他傻得可爱,从此就叫他虎爷。他的名字也就在虎园传来了,连牡丹江地区都知道虎园里有个叫虎爷的人。

那年开春,虎爷病了,一连几天下不来床,几乎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。那虎崽子似乎有了灵性,跑到老同学的宿舍,咬着他的裤管儿,硬是拽到虎爷的住处,老同学这才发现虎爷病了。就这样,虎爷得救了。从此,他视那虎如自己的生命,哪个饲养员若欺负它,虎爷都会发脾气,跟那个饲养员理论,有几次差点儿打起来。

老同学说,一晃三十年过去了,虎爷老了,那只虎也老了,浑身皱皱巴巴,像披着一张老松树皮。一个初冬的响午,虎爷和他的虎倚着土坡晒太阳。暖暖的阳光温柔地抚摸着虎爷和他的虎。虎爷眯缝着眼,瞅着方圆几十里的虎园和一茬茬在自己手里抚养大的虎群,浮想联翩。瞅着瞅着,他的眼前恍惚起来,虎爷好像看到自己的爹娘,可爹娘却远远地躲开了。虎爷哭得很伤心,朦胧间觉得脸上暖暖的,湿湿的,便猛地醒了,这才发现是他的虎在舔他的脸。一下一下,很温柔,那种感觉就是在梦中爹娘抚摸的滋味儿……说到这里,老同学指着虎园一角给我看,见一老翁和一只老虎坐在一起,亲昵地说着什么,边说边开心地笑。我知道,那老翁就是虎爷,就是虎园的化身,也是老同学的化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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